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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尽千帆也迈不过心头的坎
http://www.cnxsg.cn   中国澳门威尼斯官网港   2016年01月19日 09:27

    我的2015年是在一场做过无数次的噩梦中结束的……
    昏黄的午后,天是阴沉的,笼罩着大雾,一条笔直的马路望不到边际,道路两边都是商铺,人来人往,拥挤得像是闷在了沙丁鱼罐头里,即使挨着很近也看不清别人的脸。我努力奔跑着穿过人群,像是在躲避恶人的追赶,却怎么也跑不快,焦躁、紧张,那种涌上心头的情绪是如此的真实。忽然,我脚下一软,好好的马路突然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大坑,我嗖地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,想喊救命,喉咙像是塞住了异物,怎么也喊不出声来……蓦地,我挣扎着醒来。
    十二年前我就开始做这个梦,时断时续地在无数个夜晚将我从昏沉中唤醒,心悸漫布全身,无力感一次次吞噬我脆弱的神经,我无法从梦魇中彻底抽离,心底的那个结至今也无法解开。

    梦境中那个屡次沉入黑暗深渊的人不是我,而是2003年在山东青岛与我一面之缘的女孩。
    那年夏天,我被单位送到山东济南参加培训。十多天的培训结束后,我买了张火车票去青岛,想在那里逛逛,然后乘飞机回宁波。在济南到青岛的路途中,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,涌上来很多乘客,其中一个穿着红色运动服的女孩局促着,坐在我的旁边。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,十八九岁,大学生模样,背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,一路上都把包紧紧地护在胸前,始终低着头,紧抿着嘴唇,一言不发。
    看着这个跟我儿子差不多年纪的孩子,我心里生出怜爱来,把包里的零食拿出来,试探着递给她,轻声细语地问她是哪里人,要去哪。女孩很戒备,眼神闪烁着不看我的眼睛,一直推让着说谢谢,便又陷入了沉默。我觉得自讨无趣,也不再说话,扭头看向窗外。
    火车很慢,开了六个多小时才到青岛。下车的时候,太阳已经下山,火车站前已经亮起了灯光,我随着潮水般的人流往车站外走,广场前站着很多人,有人神色凝重地盯着出站口,有人大声叫嚷着揽客坐出租车,不时地有中年妇女凑上来拉我住店。十几年前,几乎每个城市的火车站前都是鱼龙混杂的不安之地,尤其到了夜晚,暗流涌动,空气中都充斥着浮躁、危险的气息。
    走出车站没几步,我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叫起来,夹杂着女人尖利的嗓音。我本能地扭头看,看见了火车上坐在我旁边那个女孩,她被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围住,脸涨得通红,在说些什么,似乎还流着眼泪。我连忙走回去,想看看是怎么一回事。
    在拥挤的人群里,女孩一眼看见了我,猛地朝我奔过来,拽住了我的胳膊。她喊着:“阿姨,你帮帮我,我不认识他们,他们非让我跟他们走。”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一看就不是好人,他们恶狠狠地瞪着我,吼道:“这小姑娘要去胶州,我们的车就是去胶州的,她问了我们,不上车能行么!”边说着,边拽着她走。小姑娘吓得脸都变了颜色,哭喊着让我救她。我看看周围的人,没有人停下脚步去看一眼当下发生的事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恨不得脚下生出翅膀来。我伸手去拽她,一个比我高出两个头的男人推了我一把,骂骂咧咧地叫我别管闲事。
    看着他们射向我的凶光,我害怕了,怕他们对我做出什么事来。那一刻我怯懦无比,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孩拽破了我的袖子,被几个人拖走,消失在人海里……

    有些事随着时间的吞噬,早就烟消云散,但是有些场景,终其一生都不会磨灭,无比清晰地刻在脑海里,并随着时间的流逝,痕迹会更重。
    直到今天,女孩那绝望、无助的眼神仍旧会在我眼前不时晃动。在那样的时刻,我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,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对我的恨意,因为我是如此懦弱,傻傻地站在原地,吓得一动不敢动,连呼救叫人帮忙的尝试都没有,只像个旁观者一样,麻木地任由事态发展。
    其实那天,等我回过神的时候,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广场上奔走,想要找个巡逻的人或者派出所,但是见多了别人冷漠的回复后,我也心灰意冷,坐上车找了酒店住下,第二天便飞回了宁波。我想尽快逃离那个城市,回到让我有安全感的地方,刻意把这个事抛在脑后。
    人的良知是无法掩盖的,总会在最脆弱的时候冲出来,包裹住你。我的内疚感不断地上涌,困扰着我,我开始失眠、不间断地做噩梦,午夜梦回之时,我却异常清醒,开始不断地构想女孩被坏人带走后的一幕幕场景,那个女孩的人生恐怕都毁在了我的手里,甚至她的家人,也许因为找不到她而支离破碎吧,我控制不住地设想各种结局,眼泪哗哗地流着,对自己的怨恨日益加深。
    回过头看的时候,很多事都异常清晰。带走女孩的几个壮汉肯定不是好人,也许就是现在说的所谓“人贩子”,看到孤身一人面带天真的女孩,就许诺哄骗,当女孩发觉苗头不对的时候,已经没法抽身。十几年间,这样的新闻屡见不鲜。没有想到的是,我成为这样不幸事件的亲历者,而真正遇到的时候,才知道自己的渺小与无力。
    可以想象的是,女孩一定会陷入巨大的不幸当中,也许被卖到山区,也许陷入了传销组织,她的学业肯定会中止,自然也就葬送了本可以通过读书而走向光明的人生。而她的家人则一同陷入了深渊,不知道女孩发生了什么,好端端的一个人就不见了,这对一个家庭的打击是致命的。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,如果那个女孩是我的孩子,我想也不敢想自己会做出什么极端的行为来。
   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女孩的结局,所以我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软弱与自私。这件事就像是我身上的一道永不会愈合的伤疤,结痂后轻易就能撕裂,又会汩汩流血。

    这是埋藏在我心底最深的秘密,我没有勇气掀开这道伤疤,去与人分享。这不是我人生中的小确幸,值得和人称道,而是刻在我身上最丑陋的疤痕,将我人性中的卑劣袒露无遗。
    曾经,我自诩生长在海边,性格豪爽,用现在流行的语言来说应该属于“女汉子”一类,敢作敢当,风风火火,眼里容不下沙子,定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,如果生在古代,也是策马扬鞭,身上背刀的巾帼侠女。我对自己一直这么自信。但真的遭遇到事的时候,人的行为会不受心意地控制,我嗖嗖发麻的头皮,力气像是被抽干的软绵绵的手脚,暴露了我就是一个胆小鬼。
    为了让自己减轻负疚感,我开始格外热心于做慈善。以前觉得做好事点到为止,独善其身,现在一丁点小事都能牵动我的神经。走在马路上,看到讨钱的老人、妇女,明知道有些就是为了骗钱的,我会毫不犹豫地将零钱施舍出去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伸出手那一刻,是我最舒心的时候。
    我的性情都有了很大转变,以前粗枝大叶,不拘小节,但是现在的我变得谨小慎微,遇事都要审慎的思考一下,连行动都迟缓了很多。我的侄女有一次无意间跟家人开玩笑,说我现在细腻起来,像个老年人了。不仅是我的亲人,我的朋友、同事都能感受到我潜移默化的变化。以前我是朋友圈子里的老好人,别人找我帮忙,简单的就帮忙,稍微复杂的,我打打圆场也就不了了之了。但是现在,谁有困难找我,我都当成是自己家里的事,特别上心,热情得出乎别人的意料,连我儿子都说我现在热情得有些过分。在我内心深处,我做一切都像是在赎罪,似乎是我做了好事就能抵消之前的见死不救带来的愧疚和罪孽,依靠这样的信念来麻痹自己不去回忆之前的错误,我才能睡几个安稳觉。
    但是人就是奇怪的动物,很难与自己和解,犯过的错就像是一根刺扎进肉里,即使剔出来,伤口还在。我想很多人也都会有难与人言的苦衷,午夜梦回之时,又有多少人能无愧于心说自己从未做错过呢?但是你们是怎样劝慰自己,怎样放下曾经有过的不堪呢?
    历经千帆的人,心境会有脱胎换骨的变化,这就是我的真实写照。我希望早日迈过心头的那道坎,解开那个死结,让自己投入到新生活中,我能做到么?

采访对象:桂花香(网名)
年龄: 57岁
采访记者: 罗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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